白日的车马鼓吹远去,入夜后的宫城内外一片寂静,朱廊下次第燃起宫灯,暖黄的光漫过丹柱,又落在光滑平整的青砖上。春风从高墙上方掠过,吹得灯罩外的流苏轻轻相触,细碎地一响后又归于无声。
值夜的宫人远远望见东宫仪从,井然退至廊侧,李承晏回东宫换去外袍,转至中宫请安。
亥时将至,皇后崔徽音尚未安置,倚在灯下翻看一册花谱。她年逾四旬,眉目依旧端丽,保养得宜的面上不见细纹,因是临近就寝时分,她未簪金玉,灯影落下来,端凝中更添几分柔意。
听见内侍通传,崔徽音从册中抬起头,命宫人将太子引入,将茶换作暖汤,“今日曲江如何?”
李承晏在下首落座,平和而道:“游人似比往年多,赐宴并无差错,宗室几个小辈在水边争诗,反将录诗的簿册掉入曲水,倒叫内侍追着捞了半日。”
崔徽音笑了一声,不甚在意道:“本宫还当是什么事,原来还是那几个孩子。”
宫人奉了热汤来,崔徽音顺势问了一句,“午间用膳如何?”
李承晏倒是没有刻意隐瞒,“席间人多,只用了几口。”
崔徽音笑意一敛,眉尖轻蹙,吩咐将温在小炉上的笋羹送来,“你父皇叫你代临赐宴,可没叫你挨饿。”
李承晏一笑应道:“儿臣也不算挨饿,只是没顾上多吃。”
崔徽音全不接受这般说辞,“这两句话在你这里,原是一回事。”
笋羹很快送来,汤色清亮,碧绿的新笋间浮着细嫩的鸡茸,热气里带着早春鲜笋特有的清甜。李承晏也不争辩,接过银匙慢慢用了半碗。
崔徽音合上花谱,问起白日赴宴之人,“彦衡今日也去了?”
李承晏搁了汤盏,由宫人服侍着漱口净手,回道:“才到御帐外便被几位旧友围住,怀瑾替他挡了两巡酒,最后一轮也未能挡住。”
崔徽音眸色比灯烛的暖光更亮更柔,听得莞尔,“他少年时酒量便不见长,六年凉州风沙,到底没见过这一处磨出来。”
崔徽音出身崔氏一族,话中自然带着家人的熟稔,李承晏也笑了笑,接过软巾拭净了双手,崔徽音又问,“安成长公主今日也去了?”
安成长公主原是宗室之女,少时过继太后膝下,崔徽音出阁前便与这位长嫂关系和睦,见李承晏颔首,不免多问了两句,“她带的是哪一位女郎?”
李承晏自然而答,“含章。”
崔徽音没想到他对崔家女眷的这般熟悉,轻轻掠了一眼,“原来是她,算起来也有十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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